木有时朽，土有时崩，金有时烁，至覆石以室，可永无泐。据国家文物局记载，我国石窟寺是传承脉络最为清晰、关联性最为密切、体系最为完整的历史文物遗存，是规模最大、内容最为丰富的文物类别。石窟寺既是中外文化交流、碰撞、融合诞生的伟大艺术宝库，同时也是一部厚重的中华文明演进史、民族融合发展史和劳动人民创造史。守护文物和文化遗产，习近平总书记念兹在兹。2020年5月，他在山西大同云冈石窟考察时强调，“云冈石窟是世界文化遗产，保护好云冈石窟，不仅具有中国意义，而且具有世界意义。历史文化遗产是不可再生、不可替代的宝贵资源，要始终把保护放在第一位。”2025年5月，他在河南洛阳龙门石窟考察时再次强调，“要把这些中华文化瑰宝保护好、传承好、传播好”。

自新中国成立，我国石窟寺保护已历经七十余年的发展历程，从抢救性保护，逐步向预防性保护、研究性保护转型。上世纪六十年代至今，来自地大的历代学者接续奋斗，开创文物保护地质学，破解凝结水谜题，解码水盐运移规律；他们以科学为笔，以大地为纸，用脚步丈量崖壁，用数据探寻真相，在地质科学与文物保护的交叉领域深耕不辍，为千年石窟筑起了一道坚实的科学守护屏障，在中国石窟寺保护史上书写下从理论创新到工程实践的崭新一页。

一、问诊开方：开创文物保护地质学先河

上世纪五十年代，新中国文物保护事业尚处于起步阶段，对于石窟寺保护缺乏对策，彼时的保护工作多依赖传统工匠经验，缺少系统的地质科学支撑。

1960年5月，国家文化部文物局通过多方调查咨询后向北京地质学院（中国地质大学前身）请求援助。北京地质学院委派水文地质工程地质专家王大纯教授和岩石矿物专家苏良赫教授等组成的团队考察了多个石窟。这一年，文化部明确以云冈石窟作为试点进行详细勘察，并将第一、二窟作为保护工程试验点。

1960年，王大纯教授、苏良赫教授考察云冈石窟

黄克忠，北京地质学院1961级毕业生，岩土文物保护领域的权威专家，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终生荣誉研究员，曾任中国文物研究所（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前身）副所长。黄克忠的本科毕业论文，就是在王大纯教授的指导下在云冈进行的。这一阶段的工作充满拓荒者的艰辛：没有现成的理论可借鉴，就对照普通工程地质标准摸索文物保护的特殊要求；缺乏专用设备，就将地质勘探仪器改造后用于石窟监测；担心钻探损伤文物，就采用浅孔取样结合物探的方法获取数据。据黄克忠回忆：“六十年代初在云冈石窟进行的第一、二窟试验工程中的治水，是听了王先生的主意，下降地下水而获得成功，至今仍然是安然无恙。”“在王大纯教授的指导下，试验工程获得了成功。此外还对灌浆材料和防风化材料进行了大量室内外试验。这些为后来的三年抢险工程，准备了充分的保护技术与方案”。这是我国首次将地质科学系统应用于石窟寺保护领域，为文物保护地质学交叉学科的形成提供了理论支持和实践经验。

时至今日，我们仍深切缅怀以王大纯、苏良赫为代表的初代研究团队，正是他们，开创了文物保护地质学这一重要方向。那段筚路蓝缕、艰辛备至的科研拓荒岁月里，他们以敢为天下先的科学视野与干事魄力，不仅为云冈石窟保护奠定了坚实的科学基础，更走出了一条地质科学与文物保护深度融合的崭新道路。

二、溯源探理：改写石窟水害保护认知

世纪之交，云冈石窟的保护事业迈入新阶段。2001年，云冈石窟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保护工作正式从抢救性修复转向预防性保护。由于不同洞窟壁面水分的来源复杂，第一、二窟的治理模式无法简单复制到其他洞窟。水害是制约石窟寺保护的关键难题，亟需针对不同洞窟的水害来源开展系统性、规模化的专项研究。

2003年，受云冈石窟文物研究所委托，中国地质大学（北京）水资源与环境学院的万力和曹文炳两位教授组建专业研究团队进驻武州山。作为继承王大纯教授学术衣钵的学者，两位教授带领团队成员聚焦“水害成因不明”这一核心问题，首次将凝结水作为水害的观测研究对象。他们持续不间断记录空气温度、湿度等关键数据，自主研发壁面凝结水量测量系统，为后续研究奠定了扎实的基础数据支撑。

2004年，曹文炳教授带领研究生在云冈石窟开展野外工作

随着研究的持续深入，云冈石窟水害防治研究也得到国家级项目资助。2009年至2012年，云冈石窟研究院（云冈研究院前身）黄继忠研究员和我校万力教授共同主持了国家“十一五”科技支撑计划项目《石质文物保护关键技术研究——云冈石窟水分来源综合探查技术研究》。这是我国针对石窟水分来源的首个国家级科研项目，标志着云冈石窟水害防治研究进入有组织科研阶段。

该项目针对大气降水通过裂隙的下渗、砂岩内残留孔隙水的渗出、地下水的毛细上升以及空气中水汽的凝结四种水分来源开展综合探查，形成了一套基于地球物理勘探、水文地质勘查等技术的石窟多源水害综合探查技术。这些先进技术的系统化应用，如同为云冈石窟的水害问题做了一次全面的“CT”检查，让研究从以往的宏观观察逐步走向微观精准分析，彰显着有组织科研的显著优势。

这一时期，云冈石窟水害防治研究实现了从零散探索到规模化攻关的跨越式发展。科研团队秉持严谨求实的科学态度与坚持不懈的探索精神，依托系统周密的工作部署、集成创新的技术应用以及国家级科研项目的有力支撑，攻坚克难、久久为功，为石窟文物的预防性保护树立了行业典范。

三、薪火赓续：洞窟科研守护生生不息

党的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总书记就石窟寺保护利用工作作出一系列重要指示批示，并实地考察我国四大石窟，为新时代石窟寺保护工作指明方向、提供了根本遵循。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加强石窟寺保护利用工作的指导意见》，系统部署石窟寺保护利用各项任务。在党中央、国务院坚强领导下，石窟寺保护工作被摆在更加突出的位置，迎来前所未有的高度重视与发展机遇。

经过几十年的研究，云冈石窟水害来源已经基本清晰，但砂岩风化机理依然不清。很多洞窟的风化部位都存在泛盐现象，盐的来源是什么？盐和水的关系是什么？针对这些问题，中国地质大学（北京）水资源与环境学院万力、蒋小伟教授团队先后获批了国家重点研发计划课题《石窟水盐运移的监测系统及规律研究》、山西省科技重大专项计划课题《云冈石窟盐风化水分来源的监测与模拟研究》。

2011年，我校研究生在云冈石窟开展裂隙测量工作

云冈石窟第四窟是开凿时间最晚、但风化最为严重的洞窟，目前该窟已经不供参观游览。团队针对这一洞窟进行了全面“体检”，发现佛龛表面的白色盐分主要是泻利盐（MgSO4·7H2O），与当地地下水所含盐分类型截然不同。为了分析该洞窟泻利盐中镁、硫酸根和结晶水的来源，他们通过综合利用矿物学、地球化学和水文学方法揭开了谜底。利用TIMA综合矿物分析系统分析砂岩矿物组成，发现镁离子来自砂岩中白云石和黑云母的风化；通过对比当地泉水60多年来的水质变化，发现硫酸根与历史上的大气污染密切相关；通过原位监测洞窟空气温湿度和不同深度岩石含水率，发现结晶水来自空气中水汽凝结。

在云冈石窟水盐运移及盐风化机理研究的一线，团队成员常年扎根洞窟、潜心钻研。大家深切感受到，千年石窟就是最生动的课堂、最宝贵的实验室，能够投身世界文化遗产保护事业，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荣光。“我们不仅要治好云冈石窟的‘病害’，更要为全国石窟寺保护提供可复制、可推广的‘地大方案’。”带着这份使命与担当，团队师生自主研发的“石窟岩石含水率监测系统”获得多项国家发明专利授权，盐风化机理相关研究论文成功入选ESI高被引论文；团队多名研究生荣获国家奖学金、博士研究生特等奖学金等重磅荣誉，1篇本科毕业论文获评北京高校优秀本科毕业论文。

2025年，蒋小伟教授、刘鑫副教授与研究生在云冈石窟调研

面向未来，中国地质大学（北京）师生团队将继续以地质智慧守护文明瑰宝，以科技力量赓续历史文脉。愿千年石窟永葆神韵、代代相传，让中华文化以更加自信的姿态，闪耀于世界文明之林，在人类文明的星河中绽放永恒璀璨的光芒。

（光明日报全媒体记者 杨飒 通讯员 唐旭 程子灏）